“喜马拉雅山上的一朵正在盛开,它和你有什么关联?”
这让我们思考良久,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里涌出:
一个44岁的农村妇女,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的周围吗?
独自穿梭在城里里送外卖的诗人有机会被人朗诵吗?
这些问题归纳起来:“我们如何看见更大的世界?”
01一个四十四岁的农村妇女,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周围
在人生的前43年,范雨素都是个隐形人。
1973年,她出生在湖北襄阳的一个贫穷农村家庭,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。大哥想当文人,买了很多书,没有写出东西,一生务农;大姐姐幼时发高烧得了脑膜炎,损伤了智力,20岁时离世;小哥哥读完大专,谋了公职,后来因为赌博毁掉了自己的生活;小姐姐是乡村教师,后来嫁给村里的文盲,草草打发了自己。
范雨素是老幺,7岁开始捡家里大哥哥留下的书和杂志,没日没夜地读。8岁她就能看懂竖版繁体字的《西游记》,脑子里装了很多故事和知识。12岁那年,她想去书里写的广阔世界看看,便使用知青小说描写的逃票技巧,坐火车去海南,流浪了三个月,生活无以为继,还是回到了家乡。
农家女孩离家出走是个罪过,有伤德性,父亲和哥哥从此责骂她。她不敢再去上学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便按照母亲托人安排的,在村小当了老师。
20岁时,她终究忍受不了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,独自到北京闯荡,在饭馆当服务员、端盘子,很艰难的谋生。两年后她嫁给一个东北人,生了两个女儿。可是丈夫酗酒,家暴,不久后,她便带着女儿们逃离丈夫,回到了老家。
可是,在农村老家,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,没有人关照她。家里是男人做主,哥哥们避她不及,唯一爱她的妈妈也帮不了她。没有人看到身处困境的她,没有人给她提供帮助。她从小就知道,因为性别,她在家里是不受重视的。
那时她更加意识到,自己已经没有家了。
于是范雨素带着两个女儿再次来到北京。她们住在京郊皮村的出租屋。她去做育儿嫂挣钱,一周6天住在雇主家,照顾别人家的婴孩。
北京很大,范雨素感觉自己是与世隔绝的。在雇主家,言行举止都要守好本分,小心翼翼。幼儿睡眠不好,一夜哭醒好几次,她睡觉时像小鸟栖息在枝头,时刻戒备,随时清醒,得不到真正的休息。每周放假的那天,她回到城中村,短暂地照料女儿,很快又赶回工作岗位。
她觉得自己在大城市里是隐身的。完全失去自我,没有人际交往,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谋生中。
2017年,范雨素的文章《我是范雨素》发表。范雨素在其中写自己的出身和北漂的生活,她写母亲、哥哥姐姐,写登上胡润富豪排行榜的有钱雇主,也写成中村遇到的打工子弟。
范雨素在采访中这样解释自己的写作,“我写的是没有离开过我视线的东西,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的,我就记流水账似的把它写下来。我的眼睛就是航拍机,每个人都是有名有姓的。我无差别地看待这一切。”
还有荷兰莱顿大学的汉学家、芝加哥大学的老师、南洋理工大学的老师,因为这篇文章得知了皮村文学社,专程来中国拜访。德国海德堡大学的一位博士生,也因为她的文章来到中国做访问学者,参加了一年多皮村文学社活动,多次与范雨素交流文学。
作品被广泛阅读,范雨素感到由衷快乐。“就像一座在茫茫大海中常年被激烈的潮水扑打、淹没的孤岛,终于在退潮时显露出来,被人发现”,她说,“就是那种被看见,被承认的纯粹的快乐”。
范雨素更加用心地继续写下去。为了腾出更多时间,她放弃了薪水较高的育儿嫂工作,改作小时工。她每天早晨6点多坐公交去上班,做清洁工作,干到中午,便坐公交回到皮村。下午的时间,全部用来阅读和写作。
范雨素《久别重逢》手稿
2023年,她的第一本长篇小说《久别重逢》出版,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份礼物。
很长时间里,范雨素都像一片孤岛,悬浮在北京边缘,隐没在艰辛劳作的都市生活里。她默默在角落写作,阅读,吸收营养,她笔下的文字,从生活里走出,打动了很多人。
“我写作,就是要大声证明我存在过。我留下了文字,被人看见,这对于我人生意义来说,已经足够了”。
因为来到更大的世界,阅读和写作发生;通过阅读和写作,隐形的人看到更大的世界,也连接了更大的世界。不止范雨素,这也是近年来很多素人写作的轨迹。
02如果每个人都是座孤岛,如何看到广阔的世界?
2024年,另一个农村妇女的人生也因为被“看见”发生了转向。她是张小满的作品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中的母亲“春香”。
2020年,52岁的春香从陕南农村来到深圳打工。她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,住在女儿张小满的家里,小心翼翼的。女儿带着母亲找到了一份当保洁员的工作,把母亲在这座城市的游历和见闻记录下来,写成了书。
这本书出版后,春香鲜活的生命力被很多读者喜欢。更令读者称道的,是一种新鲜的视角,从保洁员系统来认识深圳,这座1799万人口的城市呈现了不一样的切面。
春香说,自己很开心,做了大半辈子不识字的农民,竟然被女儿写成了书。她没想到,“妈妈打工的经历,妈妈做农民的苦处,把它写出来,叫大家看着都喜欢”。
“要不是女儿写,我这号人,我这个农民工,哪个能知道?哪里存在了?”在深圳,春香结交了其他有“苦处”的保洁员,她们来自全国各地,也不识字,生在“嫁猪随猪,嫁狗随狗,嫁只马骝随山走”的年代,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利。
“我们那个年代,想往出走,没得其他的路。”每天收工回家,春香把这些和她命途相似的女人们的故事讲给女儿听。她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,女人是菜籽命,撒到肥地里,就长个大白菜,撒到瘦地头,就长个黄苗子。很多读者在春香的故事里,看到了自己母亲的人生。
张小满说,来到深圳后,母亲最大的变化是学会认字和读书了。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一书出版后,收到很多喜欢和鼓励的春香,也开始动笔写了作。她用朴拙的文字写下自己第一次见到马拉松,“我大半辈子没看到过跑马拉松,也没想到我还能亲眼见到。要是我的腿是好的,我也可以参加”。
左:张小满右:春香
春香说,自己想认更多的字,以后也想像杨本芬老太太那样,写自己从没见过大城市风景的母亲,写自己的兄弟姐妹苦藤一样的人生。
在深圳,春香第一次拥有了银行卡,见到各式各样的人,走出了曾经很小的世界。女儿张小满说,母亲学会写字后,重新认识了自己的人生,变得更加理性。春香和范雨素一样,也因为阅读和写作,变得强大。
而女儿张小满,也因为这次回溯母亲生命史的书写,发生了改变。张小满来深圳十年了,总是在忙碌,到大厂工作后,越发远离生活。
这个过程里,母女俩都走出了孤岛,连接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03往外张望,书是让我们相连的海
现在,春香会在坐电梯和打扫卫生时被认出来。“阿姨我看见你的书了,你现在是明星了啊!”对方热烈地向她打招呼。还有一位贵州大山里的少数民族读者,特意给她和张小满寄来妈妈种的水稻。
“世界跟写作、阅读是相通的,我们都要往外张望,往外看。你张望的时候,就是你跟世界对话的时候。”马家辉说,书是一个媒介,出版是一个媒介,把我们和不一样的人连接起来,把不同的心灵连接起来,把不同的细节连接起来,“书是让我们相连的海”。
作家、文化学者马家辉
正因为这样的阅读需求,素人写作在近几年蔚然成风。外卖员王计兵把送单的见闻写成诗,矿工陈年喜则用铿锵之声,写下16年当矿工的血泪经历。
“工厂里的海德格尔”陈直也鼓舞了很多陷于孤岛的读者。34岁的陈直,出生在江西赣州农村一个充满家庭暴力的家庭。2008年他考上一所二本大学的数学专业。生活的痛苦和压抑促使他思考和质疑。他总在思考死亡和存在,想知道意识的本质是什么。于是他开始阅读哲学,想在书中找到答案。大二那年他选择退学,随后十多年,他先后去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和北京,进厂打工谋生。阅读始终没有停止。每到一个城市,他都会去当地图书馆看书。为了读英文原著,他花了很长时间用有道词典背单词,一边阅读一边查词典。
身边没有人能理解他为何沉迷于哲学。他赚不到钱,交不到朋友,过一种孤僻的生活,把下工后的所有时间投入到阅读中。
陈直说:“我的日常生活总是遇到困难和障碍,看不到未来,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这种处境是我产生了很多困惑和痛苦。是阅读和知识让我对这些问题有了更深层的理解,学会对遇到的困难做出更好的处理。”
陈直的伯乐、铸刻文化的创始人陈凌云认为,其实不存在什么素人,就是人在写作,而人在写作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,“我们会被那些具体的人背后的生命故事所打动,这个生命的故事是独特的”。陈凌云很喜欢办新书见面会时和读者形成岛屿的感觉,“《尤历西斯》是一座岛,《荷马史诗》也是一座岛,我们通过阅读,在这些岛屿之间穿行。这个岛是可以自由地出入的。即使在这个岛上没有时间交集的人,也是有过连接。”
出版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的光启书局,就是这样一家努力想在人群中建立连接的年轻出版社。
“大家会发现,原来保洁员和快递员是这么生活的,这种真实的东西可能会让他感觉到,哎,我们好像触摸到一点对方了……”当孤岛尝试连接彼此,改变发生了。